2016 年 9 月 4 日,美国夏威夷。
世界自然保护联盟(IUCN)在大会上宣布了一件事:把大熊猫的受威胁等级,从"濒危"下调为"易危"。
消息传回国内,按理说该是一片欢呼。毕竟这是国宝,是从"濒危"名单上被划掉——全世界能从这份名单上降级的物种,少得可怜。
但第二天,国家林业局回应了,态度很明确:大熊猫仍是濒危物种,降低保护等级"为时过早"。
全世界在祝贺,管它的部门却在泼冷水。这是为什么?
一只正在啃竹子的大熊猫
先说一个时间尺度:大熊猫在地球上已经活了大约 800 万年——最早的祖先"始熊猫"化石发现于我国云南。它比人类出现得早得多。
要理解这件事,得先回到四十年前。
1983 年仲夏,四川卧龙、九寨沟一带,大熊猫的主食冷箭竹成片开花死亡。
竹子开花本就少见,一开就是成片死。竹子没了,吃竹子的怎么办?
那几年,有一首歌传遍了大江南北——《熊猫咪咪》,歌里问的就是一句话:"竹子开花啰喂,明天的早餐在哪里?"
大熊猫要活不下去了。这件事,成了全国上下都揪心的话题。
而它带来的最直接的结果,很多人未必知道:正是这场危机,直接催生了我国《野生动物保护法》在 1988 年出台。
顺带说个冷知识:"熊猫"这个名字,其实来自一场误读。
1869 年,法国传教士阿尔芒·戴维根据标本给它定了学名,中文名原本叫"猫熊";到 1939 年,重庆北碚博物馆展出标本时,横写的"猫熊"标牌被观众从右往左念,读成了"熊猫"——这个名字就此传开,一直叫到今天。
狮兄点评:一首歌,推出一部法。这种事在世界环保史上都不多见——一个物种长得足够可爱,有时真的能改变规则。
山坡上枯黄的竹林
其实中国动手很早。
早在 1963 年,我国就成立了四川卧龙等第一批自然保护区,对大熊猫等珍稀物种实行就地保护。
1983 年的危机之后,圈养这条路也铺开了:20 世纪 80 年代,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、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相继成立。
但圈养大熊猫有个出名的难题。科研人员啃了很多年,才攻克那"三难"——难发情、难受孕、难存活。
说到这儿补个数据,你就明白 1983 年那场竹子危机为什么那么凶:大熊猫属于食肉目熊科,牙齿和消化道至今还保留着肉食动物的特征,可它 99% 的食物是竹子。
成年大熊猫每天要吃 12 到 38 公斤竹子,一天里有 12 到 16 个小时都在吃——因为竹子营养太低、消化率太低,只能靠不停吃来维持。主食一断,就是灭顶之灾。
难关一破,情况就翻过来了:此后大熊猫平均每年繁育成活幼崽 15 胎以上,基本实现了种群自我维持。
野外这边也在涨。2015 年 2 月,国家林业局发布全国第四次大熊猫调查结果:
截至 2013 年底,全国野生大熊猫 1864 只;相比 10 年前,数量增加了近 17%。
IUCN 后来能做出"降级"判断,依据的正是这份中国自己发布的调查数据。
狮兄点评:从 1100 只到 1864 只,走了三十年。这种成绩没有捷径,靠的是一代人在山里一年一年数出来的。
大熊猫在树杈上休息
那我们说回那个问题:为什么中国不认这个"降级"?
国家林业局给的理由,一句话就能概括——栖息地破碎化。
先解释一下这套等级。IUCN 红色名录 1963 年开始编制,如今收录了 8 万多个物种,是全球最权威的一份物种"体检报告"。
它把物种分成 7 级:灭绝、野外灭绝、极危、濒危、易危、近危、无危。其中极危、濒危、易危这三个,统称"受威胁物种"——大熊猫这次,是从"濒危"挪到了"易危",跨了半步。
大熊猫只分布在四川、陕西、甘肃三省的狭窄地带。由于自然阻隔和人为干扰,它们的野外种群被分割成了 33 个局域种群。
这里面有一组数字,看着让人心里一沉:
个体数量少于 30 只、具有灭绝风险的局域种群,有 22 个;个体数量少于 10 只、具有高度灭绝风险的,有 18 个。
也就是说,总数是涨了,但整体被切成了很多块,而每一块都可能单独死掉。
国家林业局的判断很直白:"如果降低其保护等级,保护工作出现怠慢和松懈,大熊猫种群和栖息地都将遭到不可逆的损失和破坏,已取得的保护成就会很快丧失。"
而且 IUCN 自己也提醒了一句:受气候变化影响,未来 80 年,大熊猫赖以生存的竹林可能有三分之一会消失。
狮兄点评:我做过十几年企业通讯,对"看总账"这件事一直很警惕——一条线路的总带宽再大,中间断了一节,也就是断了。看一个系统健不健康,不能只看总量,要看它有没有断点。
被云雾切开的山脊
既然问题出在"被切开",那解法就很清楚了:把切开的地方连回去。
这十几年,中国的做法是两条腿走路——就地保护(保护栖息地)+ 迁地保护(人工圈养)。
数据是这样的:
全国建立的大熊猫自然保护区达到 67 个,覆盖约 三分之二的野生大熊猫种群;野外种群从 20 世纪 80 年代的约 1100 只,增长到现在的接近 1900 只;全球圈养大熊猫达到 728 只。
真正被官方称为起了"决定性作用"的,是另一件事:持续建设并打通大熊猫栖息地的"走廊带"——把原本互不相通的山头连起来,让不同山系的大熊猫能走动、能碰面、能交换基因。
国家林草局的表述是:这对维护种群健康和数量稳定增长,"起到了决定性作用"。
而最关键的一步在 2021 年:2021 年 10 月 12 日,大熊猫国家公园正式设立,总面积超过 2.2 万平方公里,约 72% 的野生大熊猫被纳入严密保护。
它保护的不只是熊猫,而是岷山、邛崃山、凉山、大相岭、小相岭、秦岭这六大山系——官方有个说法叫"伞护种":把大熊猫和它的栖息地保护好,就等于替整片山里的所有野生动物撑起了一把伞。
换个说法:以前是各管一片,现在按着山的边界来划一片。保护区的线是划出来的,山的边界是天然的——这一步,等于把"保护"从行政区划里挪回到了生态本身。
而这个公园是跨着四川、陕西、甘肃三个省建的,真正的难处也在这里。
狮兄点评:熊猫不会说话,但它保护了整个山系。这是"伞护种"真正的意思——救一个,顺手救了整片森林。
高山森林的航拍
看到这儿你会发现,两边其实都没说错,只是看的东西不一样。
IUCN 看的是一条趋势线——数量有没有在跌?跌了就升级,涨了就降级。按这套算法,1864 只、涨了 17%,确实该降。
而中国看的是一张结构图——这 1864 只散在 33 个互不相通的山头,链条上一断,局部的种群就保不住。
一个是"现在怎么样了",一个是"还能不能自己活下去"。
也正因为这样,降级之后,中国的保护级别一点没降——大熊猫至今仍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,仍按最严格的要求管。
顺带说个有意思的旁证。同一批 IUCN 名单里,藏羚羊从"濒危"被连降两级到"近危"——它的数量从 20 世纪 80 年代的不到 2 万只,恢复到了 20 余万只。同样是中国保护出来的成绩,但这一次,没有分歧。
原因也简单:藏羚羊面对的是盗猎——人一撤枪,种群自己就回来了;而大熊猫面对的,是家被切碎了——这活儿只能一块一块地拼回去。
这也说明,同样是"数量回升",难度完全不是一回事。一个只需要停手,一个需要重新搭桥。
所以大熊猫依然是"濒危"还是"易危",其实不是最重要的。真正重要的是那句话:它的家,还没连起来。
那到底会不会有一天,大熊猫从地球上消失?
国家林草局的回答很实在:因为中国不仅重视就地保护和迁地保护,还建立了大熊猫国家公园,"所以大熊猫将与我们人类同在,我们的子孙后代都有机会看到大熊猫"。
注意这个回答的顺序——它没有说"因为数量够了",说的是"因为家保住了"。
狮兄点评:一个数字变好,不等于问题解决了。当"总数"和"结构"打架的时候,多信结构一点。
云海之上的群山
写这篇时,我一直在想那 33 个数字。
一个大种群看着挺壮,可一旦被切成很多小份,风险就不是"变小",而是"变大"——每一小份,都得单独扛一次意外。
总量好看,从来不代表结实。
断点接上了,才叫真的稳。
你上一次去动物园看熊猫,是哪一年?
或者——你还记得那首《熊猫咪咪》吗?评论区聊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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